3.0 初战站在被冬夜寒风恣意蹂躏的城堡塔楼上，洁西卡-塔里斯裹紧了斗蓬，亮棕色的卷发在风中飞扬着。女孩担忧地望了望不远处穿着全副锁甲的老骑士威尔马-塔里斯伯爵——也就是她的父亲、塔里斯家族的领袖。洁西卡从未见过父亲脸上露出如此严峻的表情。但是，女孩对此却没有丝毫的诧异。无论是多么坚强镇静勇敢乐观的领主，当他的领地内一夜之间出现了一支数万人规模的神秘军队、而且还轻而易举地攻占了他除了主城堡外最坚固、同时驻军也最多的一个要塞时，他的表情都会变得如此严峻的——如果不是更糟糕的话。不仅是严峻。白发苍苍的老骑士眼中，还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哀伤。注意到这一点时，洁西卡一瞬间又体会到了今天中午听到传令兵报告时候的感受：胸口犹如被灌入了数十桶铅水般沉重。鼻子也酸酸的。那个被攻克了的莱斯顿城的城主，正是老人的唯一的儿子，自己的亲哥哥，塔里斯家既定的继承人卡缪-塔里斯。传令兵是一早派出去的，他的任务是通知驻留在东南边境要塞莱斯顿城的少主提高警惕，防止欧佛军可能发动的突袭或渗透。但午餐时间还未到，那个传令兵就回来了。浑身发抖地跪在老领主面前，脸色苍白，语无伦次。花了整整十分钟时间，威尔马伯爵才搞清楚这个本该英勇无畏的贵族青年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在埃拉西亚，能够担任传令兵的都是正接受骑士侍从训练的年轻贵族子弟中的佼佼者），而与此同时，老人原本沉静的表情也迅速被震惊取代：传令兵是上午十点钟左右骑着狮鹫来到莱斯顿城上空的。但迎接他的不是塔楼上弓箭手的号角和旗语，而是炽烈的火光和冲天的浓烟。城内和城外的农庄都是一片火海。一支看起来数量十分惊人的军队正在解除包围态势，从城堡的四个大门中源源不断地涌入。空气中满是烧焦的尸体臭味。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事态很明显：莱斯顿城被攻破了。吓坏了的传令兵在犹豫了几秒钟后决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他勇敢地降低了高度，对来历不明的敌人进行观察。在第一个盘旋中，他大致判明了敌人的数量：需要以万为单位进行计数，而且不少于五万。 在第二个盘旋中，他确认了对方大部分士兵的外形：暗绿色的皮肤，庞大的头部，赤身裸体，扛着长矛之类的武器。然后，当他正打算进行第三个盘旋时，下面尖啸着飞来了数支箭矢，从他身边尺把远的地方飞过。于是，传令兵选择了撤退。听完了部下的汇报，老骑士挥手令他退下，然后脸色铁青地沉默了一阵子。接着，他叫跟在他身边、同样处于震惊之中的女儿、见习骑士洁西卡召唤了一个分队的传令兵进来。当传令兵们来到觐见厅时，威尔马伯爵脸上的惊愕和忧虑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沉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老领主简单地对他们说明了事态，然后分配了任务给他们：十名传令兵中的六名被派去莱斯顿城方向，了解最新的情况和敌人的动向；三名被派往附近的另外三个据点，发出战备警报；最后一个则被派往斯坦德维克，向目前担任摄政的肯德尔公爵报告事态。随后，老人叫来侍从，换上锁甲，亲自主持本城多兰卡驻守部队的战备工作，而女儿洁西卡负责带同一个中队的轻盔骑兵，将城外所有农庄中的农民们护送入城。当一切就绪时，夕阳已在地平线上徘徊。负责通知周边据点进入战备状态的传令兵也先后返回。但是，被派去侦察敌情的六名狮鹫骑士一个都没有回来。直到夜幕降临，依然没有他们的消息。在此期间，威尔马伯爵不顾手下人和女儿的劝阻，固执地站在东向的塔楼上，眺望已经是漆黑一片的远方。“天气太冷了，请您回去吧……我留在这里就好。”同样骑士打扮的洁西卡对老父亲哀求着。老人摇摇头：“我等卡缪。”女孩心中一痛。不用说戎马一生的父亲，就连自己这个刚刚进入埃拉西亚王国军一年的见习骑士也知道，六名配备狮鹫的传令兵一去不回意味着什么。从东面来的，恐怕除了敌人就不会有别的了……“……敌人的身份会是什么呢？欧佛魔鬼吗？”实在是看不下去父亲的眼神，女孩不得不采用了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确实很想知道。“……不。不是欧佛人。”沉默半晌，老骑士回答道，“根据传令兵的描述，那些家伙应该是穴居人没错；那么，对方……恐怕是尼贡。”这个时候，老骑士所谓的“对方”正在几乎已化为废墟的莱斯顿城内休整、顺便庆祝入侵埃拉西亚以来的首场胜利。城堡中心的指挥官室内，御驾亲征的国王奥德沃正在和麾下的将军与术士们商讨接下来的作战方略；城堡内，无数的穴居人和牛头怪士兵们点起了火堆，东一堆西一堆地聚拢而坐，享受着它们迟来的晚餐。说起来，在冬春之际用兵侵攻从来都不是明智之举。因为那时候，敌人通常已做好冬粮储备工作。光秃秃的领土上没有丝毫的粮草可供掠夺。而攻城则加倍艰难。但尼贡的军队就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一来尼贡没有骑兵，对草料的消耗几乎为零；二来尼贡步兵的主要构成是穴居人和牛头怪，兵粮的问题非常好解决，就像它们正在莱斯顿城里做的那样。敌人的尸体和俘虏就是它们的晚餐。和其他地方相比，城内的广场显得安静许多。没有任何一个穴居人和牛头怪会在这里喧哗聚餐，梅杜莎与鸟身女巫们也远远地避开此地。因为这里是龙军选定的驻扎地。斯托万紧紧地裹着毯子，蜷缩在帐篷一角。坐在他对面的是精灵罗雅——毯子裹得比他还紧。龙军是按照小队来划分驻扎地的，没有考虑训龙者的性别问题。所以这两个人只得尴尬地同睡在一个帐篷里。光头虽然有心扮演一个绅士，潇洒地搬到外面去睡，但严寒有力地阻止了他。“……今天多谢你，救了我一命。”沉默半晌，光头打破了沉默。精灵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点头，随即又垂下了视线。今天凌晨，在丰土郡南部潜伏了数天的尼贡大军终于出击了。他们的目标是丰土郡东南边境——同时也是埃拉西亚东部边境的要塞莱斯顿城。根据情报，这是一个驻扎着将近一万名士兵、而且城池坚固的堡垒。攻击它一方面是试验一下尼贡军的攻坚能力，同时也是为东面的欧佛盟军打开一扇通往埃拉西亚本土的大门。利用尼贡军队可以毫无困难（而且也非常隐秘，连半根火把都不用点）地在夜晚行军的特点，他们在当地守军有所察觉前，轻而易举地把城池包围得严严实实。根据图兰-血斧的指示，龙军中的八个小队二十四条龙参与了攻城战，集中力量突破西门。它们的任务就是在步兵用简陋的攻城工具攀爬城墙和撞毁城门时压制住城上、塔楼和城门内侧的守军，减少步兵的伤亡。刚刚经历了长途飞行、才与本队会合两天的维拉队也在出击之列。“你们四个听好了！就像在训练里做的那样，紧紧跟着我飞，不要胡乱散开！库尔达和布洛克，听到我的命令再进行喷吐！还有，小心弩炮！挨一下不是开玩笑的！斯托万，罗雅，你们优先干掉塔楼上的重弩和连弩手！法师和牧师不用理会！这次是玩真的，不许丢我的脸！否则咬死你们！”自从杀死明法-金以来，维拉一直处于有点亢奋的状态，说起话来比平时还要凶猛。不过话说回来，斯托万也觉得有些亢奋。埃拉西亚军队后，已有多年没有感受到这种呼吸急促、血液沸腾的感觉了。看来骨子里自己还是一个军人，在上战场前终究会感到兴奋——不管自己是否是自愿参与这场战争。布洛肯埃格也很激动。这是它第一次亲身经历战争。看着成千上万的穴居人咆哮着冲向远处的城堡，看着天空中盘旋飞舞的鸟身女巫，小龙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当然它不会知道，这是它血统中世代相传的好战因子在鼓动、在亢奋。然后，战斗开始了。八条巨龙从海洋一样的穴居人大军头上掠过，咆哮着扑向坚固的要塞。在它们身边，十六条身量较小的龙两两一组，紧密跟随，形成了漂亮的战斗队形。飞行中，队长和翼从们通过心灵感应高速地交流着，迅速确定了各自的目标，然后在接近对方弩炮射程时骤然分散下降，直扑敌人。斯托万觉得心脏都要从胸膛中跳出来了！脑子里充斥着维拉、布洛克和罗雅的心灵感应声，提醒着他队形、动作、目标和危险；耳边是呼啸的风，偶尔混入强弩掠过时的凄厉鸣叫；眼前则是飞速扩大的灰色城堡，几乎连上面埃拉西亚士兵们惊恐万分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下！”随着维拉的命令，三条龙几乎同时采取了俯冲姿态，猛地扑向一段城墙。它们的目标是聚集在那里的两门弩炮和十几名神射手。斯托万和罗雅各自锁定了一门弩炮，开始咏唱咒文；而三条龙则对准了那些弩兵，准备一举用强酸喷吐致它们于死地。冰弹术和飞岩术几乎同时命中了各自的目标——在笨拙的弩炮还未来得及发射前。斯托万刚看到那台弩炮在巨石轰击下化为木片四下飞散，就觉得浑身一震。布洛克喷吐了。神射手们惨叫着被绿色的强酸吞没。与红龙不太一样，黑龙的喷吐虽然对建筑物破坏力稍逊，但对生物却具有惊人的杀伤效果。血肉之躯一旦沾身，很快就会被侵蚀见骨。士兵们在地上翻滚着、哀号着，转眼间就化为了一堆七零八落的骨头。维拉队顺利着陆，开始对这段城墙的压制。所谓压制，就是把附近的步兵和弩兵全部杀光，然后不让增援部队靠近。在狭窄的城头上，维拉似乎有点施展不开，在旋转跳跃了几下，把残存的几名枪兵和一个剑士扫到城下去之后，它索性一声怒吼，直接跳进城里践踏撕咬下面的枪兵去了，顺便还没忘记给它的两名翼从下令：“别跟着我！控制城头！”由于这段城墙的守军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所以留给斯托万和罗雅的“控制”工作实在就只剩下固守而已。斯托万四下张望了一会：西门附近城墙、两个塔楼、连同门口内侧的一大片地方都已经被各个小队控制住了，守军们全都被驱赶到离城墙颇远的地方。而城外，穴居人们已经开始顺着云梯攀爬城墙了。看来这种用龙协助攻城的战术还是非常有效的，可以大大降低步兵的伤亡和提高破城的效率。“罗雅，看来我们——”转过头去和搭档说话的光头德鲁依惊愕地发现，精灵女法师正把手臂笔直地伸向自己。然后，一支尖锐的冰箭呼啸而来。太突然了。斯托万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幸好他没有。冰箭贴着他的手臂飞了过去，在他身后溅起一声惨叫。光头和布洛肯埃格不约而同猛地回过头去：背后的视觉死角处，一名埃拉西亚神射手贴着墙壁缓缓坐倒。他的额头被冰箭贯穿了。一支上好弦的十字弓啪啦一声掉落在地上。与此同时，城门方向传来一阵疯狂的欢呼。大门被攻破了。莱斯顿陷落。